英格兰与威尔士

非经同侪的合法裁判或依国法，不得逮捕、监禁或剥夺任何自由人的权利。常被视为罪刑法定与正当程序的远源。

文献：英格兰国王约翰与贵族，Magna Carta, cl. 39（大宪章第 39 条），1215

一切刑罚本身都是恶；只有当它能排除更大的恶时才能被允许。刑罚的正当性完全在于其预防效果。

文献：边沁，An Introduction to the Principles of Morals and Legislation（道德与立法原理导论），1789

一名巴伐利亚船员在英国船上实施了在其本国不违法、在英国却构成犯罪的行为。法院认为，不知道英国法律不能作为抗辩。「不知法不免责」由此在普通法判例中得到确认。

文献：Central Criminal Court，R v Esop (1836) 7 C & P 456，1836

铁路公司因未履行拆除桥梁的法定义务而被起诉，法院认为法人可以因不作为而承担刑事责任。英美法上的法人刑事责任由此起步，此后逐步扩展到作为犯与需要犯意的犯罪。

文献：Court of Queen's Bench，R v Birmingham & Gloucester Railway Co (1842) 3 QB 223，1842

M'Naghten 因妄想而误杀了首相的秘书，被判因精神失常无罪，引发公众不满。上议院随后就精神失常抗辩的标准作出答复：行为人由于精神疾病而不知道其行为的性质，或者虽然知道但不知道其行为是错误的，才能免责。这一认知标准影响英美法至今。

文献：House of Lords，M'Naghten's Case (1843) 10 Cl & F 200，1843

警察 Dadson 向一名逃跑的偷木材者开枪致伤。此人因多次前科，其行为依当时法律构成重罪，可以用武力制止；但 Dadson 并不知道这一点。法院维持了对 Dadson 的有罪判决：行为人不知道正当化事实时，不能援用正当化。

文献：Court for Crown Cases Reserved，R v Dadson (1850) 2 Den 35; 169 ER 407，1850

违背个人意志而对其正当行使权力的唯一目的，是防止对他人的伤害。这成为此后英美刑事立法正当性讨论的出发点。

文献：密尔，On Liberty（论自由），1859

帮助、教唆、建议或促成可诉罪的人，可以作为正犯审判与处罚。英美法由此在程序与刑罚上基本不区分正犯与共犯，接近单一正犯的处理。

文献：Parliament，Accessories and Abettors Act 1861, s. 8，1861

法院认为，把手伸进空口袋企图扒窃，不成立盗窃未遂。不能未遂是否可罚由此成为普通法上的问题；这一立场后来在 R v Ring（1892）中被放弃。

文献：Court for Crown Cases Reserved，R v Collins (1864)，1864

被告人向人群扔石头，却打碎了窗户。法院认为，伤害他人的恶意不能转移为毁损财物的恶意。

文献：Court for Crown Cases Reserved，R v Pembliton (1874) LR 2 CCR 119，1874

被告人带走一名不满 16 岁的少女，他有合理理由相信她已满 18 岁。法院认为，对年龄的认识不是这一犯罪的要件，被告人仍然有罪。严格责任由此成为英美刑法中反复出现的问题。

文献：Court for Crown Cases Reserved，R v Prince (1875) LR 2 CCR 154，1875

船难后在救生艇上漂流多日的船员杀死并食用了濒死的少年帕克。法院认为，紧急避险不能成为杀人的抗辩，判处死刑（后减为六个月监禁）。生命对生命的冲突由此成为紧急避险论的核心难题。

文献：Queen's Bench Division，R v Dudley and Stephens (1884) 14 QBD 273，1884

被告人用皮带打人，皮带反弹伤及旁人。法院认为，针对甲的恶意可以转移到实际受害的乙，被告人对乙成立伤害罪。英美法以此处理打击错误。

文献：Court for Crown Cases Reserved，R v Latimer (1886) 17 QBD 359，1886

被告人与年迈的姑母同住，在姑母病重时未提供食物与救助。法院认为，被告人自愿承担了照顾责任，其不作为构成非预谋杀人。

文献：Court for Crown Cases Reserved，R v Instan [1893] 1 QB 450，1893

上议院确认，证明被告人有罪是控方的责任，这是贯穿英国刑法的「金线」。犯罪本体要件由控方证明，辩护事由则由被告人提出证据，英美的二元结构由此得到程序上的支撑。

文献：House of Lords，Woolmington v DPP [1935] AC 462，1935

以行为人的意图、认识与鲁莽为中心组织刑法总论，主观主义成为英国刑法理论的主流框架。

文献：格兰维尔·威廉姆斯，Criminal Law: The General Part（刑法总论），1953

被告人为偷硬币扯断煤气表，泄漏的煤气使邻居中毒。法院认为，成文法中的「恶意」要求行为人实际预见到了这种伤害的可能性。

文献：Court of Criminal Appeal，R v Cunningham [1957] 2 QB 396，1957

社会是由共享的道德结合起来的，社会有权用刑法保护这种道德。这是对伤害原则的正面挑战。

文献：德夫林，The Enforcement of Morals (Maccabaean Lecture)（道德的强制执行），1959

刑罚制度的一般正当化目的可以是功利主义的（减少犯罪），但刑罚应该分配给谁、分配多少，必须受到报应性原则的约束（只惩罚有责任的人）。哈特同时以「选择的能力与公平机会」说明刑事责任。

文献：哈特，Prolegomenon to the Principles of Punishment（刑罚原则绪论），Proceedings of the Aristotelian Society，1959

被害人被刺伤后在救治中受到不当处置而死亡。法院认为，只要最初的伤害在死亡时仍然是起作用的、实质性的原因，医疗上的过失就不中断因果关系。

文献：Courts-Martial Appeal Court，R v Smith [1959] 2 QB 35，1959

从日常语言中的因果观念出发，提出「自愿的人类行为」与「异常的偶然事件」会中断因果链等原则。英美法上的法律因果理论由此获得系统的哲学表述。

文献：哈特、奥诺尔，Causation in the Law（法律中的因果关系），1959

上议院认为，一个理性人会预见到的自然而可能的后果，可以推定为行为人所意图。这一客观标准受到主观主义学者的强烈批评。

文献：House of Lords，DPP v Smith [1961] AC 290，1960

上议院认可了一个此前没有先例的普通法犯罪，被批评为法院在事后创设犯罪，也与德夫林的法律道德主义相呼应。

文献：House of Lords，Shaw v DPP [1962] AC 220，1961

上议院区分了由外部因素引起的「理智的自动症」（导致无罪释放）与由内部疾病引起的「精神失常的自动症」（按精神失常处理）。自愿行为要求与精神失常抗辩的界线由此成为难题。

文献：House of Lords，Bratty v Attorney-General for Northern Ireland [1963] AC 386，1961

被告人决意杀妻，为此买了刀和一瓶威士忌，喝醉后实施了杀人。上议院认为，事先形成杀人意图并为此醉酒的人，不能以醉酒为抗辩。这与原因自由行为的构成要件模式在结论上相近。

文献：House of Lords，Attorney-General for Northern Ireland v Gallagher [1963] AC 349，1961

哈特反驳德夫林，认为单纯不道德而不伤害他人的行为，不应成为刑罚的对象。

文献：哈特，Law, Liberty, and Morality（法律、自由与道德），1963

法院不得仅因后果是行为自然而可能的结果，就认定行为人意图或预见到了它，而应综合全部证据判断。DPP v Smith 的客观推定由此被立法否定。

文献：Parliament，Criminal Justice Act 1967, s. 8，1967

第 5 条第 1 款规定，财物被视为属于对其享有占有、控制或任何财产权益的人。所有人取走他人占有中的自己的财物，也可能构成盗窃。

文献：Parliament，Theft Act 1968, s. 5(1)，1968

一名教师出租的房屋被房客用来吸食大麻，她对此毫不知情。上议院认为，除非议会明确排除，否则应推定犯罪需要犯意，撤销了她的有罪判决。

文献：House of Lords，Sweet v Parsley [1970] AC 132，1969

被告人把车送去修理，修好后趁修车厂不注意把车开走，以逃避支付修理费。上诉法院认为，修车厂对车辆的占有与控制使车辆「属于」修车厂，被告人构成盗窃。

文献：Court of Appeal，R v Turner (No 2) [1971] 1 WLR 901，1971

上议院认为，只有法人「指挥中枢」（董事会与高级管理人员）的心态才能被视为法人的心态，分店经理的过失不能归属于公司。这一原则使大型企业很难被追究需要犯意的犯罪。

文献：House of Lords，Tesco Supermarkets Ltd v Nattrass [1972] AC 153，1971

上议院认为，处理已不再是赃物的货物，不成立处理赃物罪的未遂。普通法在不能未遂问题上采取了限制处罚的立场。

文献：House of Lords，Haughton v Smith [1975] AC 476，1975

被害人被刺伤后因宗教信仰拒绝输血而死亡。法院认为，加害人必须接受被害人的本来样子（薄头盖骨规则），包括其信仰；拒绝输血不中断因果关系。

文献：Court of Appeal，R v Blaue [1975] 1 WLR 1411，1975

自愿醉酒可以否定「特定意图」犯罪（如谋杀）所需的意图，但不能成为「基本意图」犯罪（如伤害）的抗辩，因为自愿醉酒本身就是一种鲁莽。这一区分的理论基础一直受到批评。

文献：House of Lords，DPP v Majewski [1977] AC 443，1976

被告人收留了患厌食症的亲属，却在其病重时未寻求救助。法院认为，被告人已经承担了照顾义务，其重大过失的不作为构成非预谋杀人。

文献：Court of Appeal，R v Stone and Dobinson [1977] QB 354，1977

第 1 条第 2、3 款规定，即使事实使犯罪不可能既遂，仍可成立未遂；以行为人所相信的事实判断其意图。立法转向主观主义。未遂的行为要件被表述为「超出单纯预备」的行为；该法没有规定自愿放弃的抗辩，未遂一经成立，事后放弃不影响定罪。

文献：Parliament，Criminal Attempts Act 1981，1981

上议院认为，没有考虑到一个明显的风险，也构成鲁莽。这使鲁莽在相当范围内客观化，引发持续二十年的批评。

文献：House of Lords，Metropolitan Police Commissioner v Caldwell [1982] AC 341，1981

被告人以怀孕的女友为盾牌向警察开枪，警察还击致女友死亡。法院认为，警察出于自卫与职责的合理反应不是「自由、故意、知情」的介入行为，不中断因果关系。

文献：Court of Appeal，R v Pagett (1983) 76 Cr App R 279，1983

被告人睡着时香烟引燃床垫，醒后发现火情却只是换了个房间继续睡觉。上议院认为，行为人无意中制造了危险，一旦意识到，就负有采取合理措施的义务。

文献：House of Lords，R v Miller [1983] 2 AC 161，1983

被告人误以为有人在殴打一名少年而上前制止。上诉法院认为，应以被告人诚实相信的事实来判断其使用武力是否合理，即使这种相信并不合理。

文献：Court of Appeal，R v Williams (Gladstone) (1984) 78 Cr App R 276，1983

枢密院认为，共同犯罪计划的参与者只要预见到同伙可能实施附随犯罪（如在抢劫中杀人），就要对该犯罪负责。这一「寄生性共犯责任」在其后三十年里被大量适用于青少年帮派案件。

文献：Privy Council，Chan Wing-Siu v The Queen [1985] AC 168，1984

上议院认为，误以为购买的是赃物（实际不是）的被告人不成立未遂，在「客观上无辜」的行为上限制了 1981 年法的适用。

文献：House of Lords，Anderton v Ryan [1985] AC 560，1985

一年后，上议院推翻了 Anderton v Ryan：以为自己在运送毒品、实际上运送的是无害粉末的被告人，成立未遂。英格兰在不能未遂问题上全面采取主观主义。

文献：House of Lords，R v Shivpuri [1987] AC 1，1986

枢密院确认，被告人诚实地相信需要自卫就可以主张自卫，信念的合理性只是判断其是否真诚相信的证据。

文献：Privy Council，Beckford v The Queen [1988] AC 130，1987

被告人冲进赛狗场跑道，想让比赛作废以收回赌注。上诉法院认为，「超出单纯预备」意味着行为人已经开始实施「犯罪本身」，本案尚未达到这一程度。

文献：Court of Appeal，R v Gullefer [1990] 1 WLR 1063，1987

史密斯检讨 Dadson 案的结论，认为在客观上已正当化的场合，至多应论以未遂。

文献：J. C. 史密斯，Justification and Excuse in the Criminal Law (Hamlyn Lectures)（刑法中的正当化与免责），1989

是否发生结果，常常取决于行为人无法控制的偶然；刑事责任与刑罚应当以行为人可以控制的东西为准。

文献：阿什沃斯，Taking the Consequences，Shute, Gardner & Horder (eds), Action and Value in Criminal Law，1993

上议院认为，对持续植物状态患者撤除人工喂养属于不作为；在继续治疗不符合患者最佳利益时，医生不负有继续治疗的义务。作为与不作为的区分由此直接决定了结论。

文献：House of Lords，Airedale NHS Trust v Bland [1993] AC 789，1993

达夫批评主观主义，主张未遂的不法取决于行为与世界之间的「接触」，结果与行为的外在性质并非无关紧要。

文献：达夫，Criminal Attempts（刑事未遂），1996

被正当化的行为，必须是基于那些使之正当的理由而实施的。这为「理由说」提供了实践哲学上的论证。

文献：加德纳，Justifications and Reasons，Simester & Smith (eds), Harm and Culpability，1996

被告人带着绳索与胶带藏在学校的男厕所里，显然意图绑架学生，但尚未接触任何人。上诉法院认为，他只是做了准备，不成立未遂。英格兰标准的严格程度由此显现。

文献：Court of Appeal，R v Geddes (1996) 160 JP 697，1996

上议院认为，如果死亡或重伤是被告人行为几乎确定的后果，且被告人认识到这一点，陪审团就可以认定其具有意图。间接意图的标准由此确立。

文献：House of Lords，R v Woollin [1999] 1 AC 82，1998

不分离，两个婴儿都会死亡；分离，较弱的一个必然死亡。上诉法院认为，在这种特殊情况下，以紧急避险为根据实施分离手术是合法的。这在一定程度上偏离了 Dudley and Stephens 的结论。

文献：Court of Appeal，Re A (Children) (Conjoined Twins) [2001] Fam 147，2000

上议院认为，对于向不满 14 岁的儿童实施猥亵行为的犯罪，被告人诚实地相信对方已满 14 岁时，可以否定犯意。Prince 案的严格立场受到明显限制。

文献：House of Lords，B (A Minor) v DPP [2000] 2 AC 428，2000

第 142 条要求法院在量刑时考虑惩罚犯罪人、减少犯罪（包括威慑）、改造犯罪人、保护公众、向被害人赔偿等目的，是并合主义的立法表达。

文献：Parliament，Criminal Justice Act 2003, s. 142（2003 年刑事司法法第 142 条（量刑目的）），2003

两名少年点燃报纸引发大火，但没有意识到风险。上议院推翻 Caldwell，恢复了主观的鲁莽标准：只有行为人意识到风险而不合理地冒险，才构成鲁莽。

文献：House of Lords，R v G [2003] UKHL 50，2003

被告人为被害人准备海洛因注射器，被害人自行注射后死亡。上议院认为，具有完全能力的成年人自由、知情地自行注射，中断了因果关系，被告人不构成非预谋杀人。这与大陆法的「被害人自我答责」相对应。

文献：House of Lords，R v Kennedy (No 2) [2007] UKHL 38，2007

法人的活动因高级管理层的组织与管理方式存在严重违反注意义务的缺陷而导致他人死亡的，构成法人杀人罪。立法由此绕开同一视原则，转向组织责任。

文献：Parliament，Corporate Manslaughter and Corporate Homicide Act 2007，2007

第 76 条确认：以被告人相信的情况判断，武力是否合理；但在一般情况下，「明显不成比例」的武力不合理。2013 年又对住宅防卫放宽为「严重不成比例」的武力才不合理。

文献：Parliament，Criminal Justice and Immigration Act 2008, s. 76，2008

与商业组织有关联的人员为该组织的利益行贿的，组织构成「未能预防贿赂」罪，除非证明自己已经建立了「充分的程序」。以合规缺陷为核心的组织责任由此成为立法模式，此后被推广到逃税、欺诈等领域。

文献：Parliament，Bribery Act 2010, s. 7，2010

英国最高法院认为，三十年来的法律走错了路：对附随犯罪，预见只是推断意图的证据，共犯必须意图帮助或鼓励正犯实施该犯罪（包括有条件的意图）。

文献：UK Supreme Court，R v Jogee [2016] UKSC 8，2016